第二十二章:春潮 (第2/2页)
“保罗,你这么早?”伊洛娜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外套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没事。你飞过一千一百五十米。两千米,多八百五十米而已。”
“八百五十米,很多。”
“多,但能到。”
保罗看着那架飞机。“今天一定到。”
早饭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。雅各布煮了咖啡,好喝的,每个人都喝了两杯。施密特吃了六个面包,比平时多一个。莱奥吃了两个,喝了三杯咖啡。玛丽亚喝了一杯,吃了半个面包。伊洛娜喝了一杯,把剩下的半个面包给了保罗。保罗吃完,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推着飞机上山坡。这一次,所有人都来了——雅各布、莱奥、施密特、伊洛娜、玛丽亚。五个人推,飞机很重,但推得动。推到山顶,保罗坐进座位,系好安全带。莱奥站在飞机后面,双手抵住机身。施密特站在莱奥旁边,也抵住机身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莱奥问。
“好了。”
莱奥和施密特同时用力。飞机滑了下去。风声呼啸,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。机头抬了起来,离开了地面。保罗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。飞机飞过了一千米线,飞过了红旗,继续往前。
一千五百米。一千八百米。两千米。
红旗在两千米处。保罗看见了,他没有停。飞机继续往前飞。两千一百米。两千二百米。两千三百米。飞机开始下降,前轮先着地,然后是后轮。滑了一段,停了。
保罗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
“飞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梦话。
莱奥跑过来,站在飞机旁边。“两千三百米。你飞了两千三百米。”
保罗解开安全带,从座位上跳下来,抱住莱奥。“莱奥叔叔,两千三百米!超过了两千米!”
莱奥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背。“超过了。你超过了。”
施密特跑过来,抱着他们两个。雅各布走过来,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伊洛娜站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笔记本,在写。她写道:“今天,保罗飞了两千三百米。从山顶到海边,从冬天到春天。他飞了六年。从八岁到十四岁。从模型到真飞机。他飞过了。”
玛丽亚站在旁边,看着保罗,眼眶红了。她想起莱奥小时候,也是这么大,也是这么倔。他要学骑马,父亲说你还小,他说我不小。父亲把他抱上马,他坐在上面,脸绷得紧紧的,不敢动。父亲说,怕就下来。他说,不怕。手在抖,但说不怕。
“妈,您哭了。”莱奥走过来。
“没有。海风吹的。”
“您在撒谎。”
玛丽亚笑了。“好,我撒谎了。我哭了。因为高兴。高兴也会哭。”
莱奥伸出手,抱了抱母亲。她的身体很瘦,肩膀上的骨头硌得他胸口疼。
“妈,您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。不走了。”
傍晚,雅各布的咖啡馆里坐满了人。保罗、莱奥、施密特、伊洛娜、玛丽亚,还有马尔科、罗西,几个附近的渔民和士兵。雅各布煮了一壶又一壶咖啡,每个人都喝了两三杯。
“雅各布,”马尔科举起杯子,“敬你。咖啡煮得好。”
“敬保罗。飞机飞得好。”
“敬大家。”施密特站起来,“敬海,敬咖啡,敬飞机。敬活着。”
“敬活着。”大家一起说。
伊洛娜坐在角落里,喝着咖啡,看着这些人。她忽然想起贝尔塔。贝尔塔没喝过雅各布的咖啡。她活着的时候,雅各布的咖啡还很难喝。如果她活着,她会说:“你终于学会煮咖啡了。”雅各布会说:“学了六年。”贝尔塔会说:“六年,不长。有些人一辈子学不会。”雅各布会说:“我不是有些人。我是开咖啡馆的。”
伊洛娜笑了。她端起咖啡杯,对着天空说:“贝尔塔,这杯敬您。”
天空没有回答。但她觉得,贝尔塔在喝。
莱奥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
“伊洛娜,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跟贝尔塔。”
“她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她在天上。”
莱奥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星星很多,很亮,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“她在哪一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在。”
莱奥低下头,看着伊洛娜。“那我也敬她。”
他端起杯子,对着天空。“贝尔塔,敬你。”
伊洛娜笑了。“她听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风停了。”
莱奥看着海面。风确实停了。海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,月光洒在上面,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。
“伊洛娜,”他说,“春天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你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。”
“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莱奥伸出手,握了握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软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