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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86章 书脊上的星

第0286章 书脊上的星 (第2/2页)

那锅汤他终究没喝到第二次。今天这锅,他等了五年。
  
  “好了。”林微言把火关了,用一块抹布垫着砂锅的耳朵,把汤端到工作台边上。她把砂锅放在一块陶垫上,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两只碗,摆在砂锅旁边。
  
  “用哪只?”她问。
  
  沈砚舟看着那两只碗。青花是他买的,素白是她奶奶的。他知道她在问什么——不是在问碗,是在问他想用哪一段记忆来盛这一碗梨汤。是五年前那个笨拙地买了青花瓷碗回来赔罪的他,还是更早之前那个用素白碗在她这里吃了无数顿饭的他。
  
  “这只。”他选了素白的,碗沿上有缺口的。
  
  林微言把素白碗拿起来,舀了满满一碗梨汤,放在他面前。碗里的梨汤清亮见底,梨块炖得透明如琥珀,枸杞浮在汤面上,红白相间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沈砚舟用勺子舀了一口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  
  “淡了。”他说。
  
  林微言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这句话是上次他对她说的——她嫌他炖的梨汤淡,他就记住了,这次原话还给她。她抬起眼睛看他,他在笑。不是那种咧嘴的笑,是眼角先弯起来,然后嘴角再跟着翘上去的、很克制又很温柔的笑。像是春冰初解,水面下的暖流先动,表面的冰层才跟着裂开一道细缝。
  
  “你还记仇。”她说。
  
  “不是记仇。”沈砚舟又喝了一口,这口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茶,“是记得你说过的话。”
  
  林微言低下头,端起青花碗给自己也舀了一碗。她喝了一口,确实有点淡——今天冰糖放少了。但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喉咙,还是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窗外,夕阳已经落到了老槐树的枝丫间,把整条书脊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淡金色。巷子里飘来晚饭的味道——不知道是哪家在炖红烧肉,香味混着旧书和樟木的气息,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,和梨汤的甜味搅在一起。
  
  三花猫醒了。它从窗台上跳下来,在沈砚舟脚边蹭了一圈,又跳上他的膝盖,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。沈砚舟低头看了它一眼,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。
  
  “它让你摸。”林微言说。
  
  沈砚舟把手放在猫背上,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。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。他摸第二下的时候,动作明显自然了许多。“它叫什么?”
  
  “没名字。就叫猫。”林微言说,“陈叔说给野猫起名字是件很郑重的事,起了名字就要负责一辈子。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负责它一辈子。”
  
  “它好像已经决定让你负责了。”沈砚舟说,看着那只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,露出白花花的肚皮。
  
  林微言没有说话。她端着青花碗,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,沙沙作响。巷子里传来陈叔书店关门的声音——那扇老木门合上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,像是一本书被轻轻合上。
  
  “微言。”沈砚舟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  
  “嗯?”
  
  “周医生——”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顿住了。不是因为犹豫,是因为他在斟酌用词。一个在法庭上从来不会打磕巴的人,此刻在组织一句关于另一个男人的话时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往外抠。“周明宇,他对你好吗?”
  
  林微言把碗放在桌上,双手交握,拇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砚舟膝盖上的猫都睡得不耐烦了,跳下去换了个地方继续盘着。
  
  “明宇对我很好。他陪了我五年。”她说。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“但这五年,我还是会想起你。你那条分手的消息,我删了。删了很多次,每次删完又会从备份里翻出来,看着那几个字发呆。我告诉自己不该再想——但我不是古籍,有些裂缝托裱一下就能平。有些裂缝,我一个人修不了。”
  
  沈砚舟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惊醒了墙角的三花猫。他走到林微言面前,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。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而然,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。
  
  “这五年,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当年我把真相告诉你,是不是就不需要让你一个人熬这么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稳,稳得像他翻案卷时用手指划过每一行证据的笃定。“我知道我爸的病不是你原谅我的理由。但至少你应该知道——不是你不重要。从来都不是。”
  
  他顿了顿。窗外的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投进来,正好落在他眼睛上。他的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——是长期熬夜的痕迹,也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寻找出口。
  
  “是我太自以为是。以为一个人扛着就是保护你。以为把你推得越远你就越安全。”
  
  林微言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她读出了疲惫,读出了歉意,读出了五年来每一次庭审前独自攥紧那枚袖扣的孤独。她也读出了另一样东西。那东西很深,深到埋在所有疲惫和歉意的下面,像一本古书的扉页上被洗掉的血迹——颜色已经褪了,但水渍的痕迹还在。
  
  她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揉了揉他眉骨上那道很浅很浅的旧疤。那是很多年前被她用《花间集》砸出来的。她当年哭了一整个晚上,他疼了一个星期。后来他说这道疤比任何勋章都管用——因为它是她盖的章。
  
  “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她问。
  
  “你说。”
  
  “以后遇到难事,告诉我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“不许一个人扛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“上次的梨汤,冰糖少放了,不算。下次重炖。”
  
  沈砚舟愣了半秒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眼角先弯的那种,是嘴角真的翘起来了,带着一种被人在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的无奈和宠溺。
  
  “好。我重炖。炖到你说甜为止。”
  
  林微言收回手,端起青花碗把最后一口梨汤喝完。汤已经凉了,但那股暖意从胃里漫上来,比任何一碗热汤都更暖。窗外的夕阳终于完全落了下去,老槐树的枝丫变成了一幅黑色的剪影,书脊巷的路灯亮起来了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和工作室里的灯光融在一起。
  
  沈砚舟站起来,把桌上那本浅青色封面的《花间集》放回书架的最上面那一层。那层架子上放的都是修好的书,每一本都曾经破碎过,现在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,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光。他把《花间集》插进去的时候,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了什么。
  
  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送我一段。”
  
  “送到哪儿?”
  
  “巷口就行。”
  
  他们走出工作室,穿过书脊巷。巷子里的人家大多已经关了门,只有几家窗户还亮着灯。陈叔的书店已经打烊了,门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——“今日好书已售罄,明日请早”。落款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,一看就是陈叔自己画的。林微言每次看到这张告示都想笑——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画猫的水平还不如幼儿园小朋友。
  
  他们在老槐树下停下脚步。那是巷口的位置,再往前走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了。老槐树的枝丫遮住了路灯的光,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大片斑驳的影。林微言站住,双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,抬起头看着沈砚舟。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。
  
  “今天谢谢你。那本书,我很喜欢。”
  
  “下次潘家园有好书,我告诉你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沈砚舟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在上面打了一行字,把屏幕转向她。
  
  “周六,梨汤。你说冰糖放少了不算。我记住了。”
  
  林微言看着那行字,看了好几遍,然后把手机拿过来,在他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话。
  
  “放五颗。少一颗都不行。”
  
  她把手机还给沈砚舟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备忘录保存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转身朝巷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站在老槐树下,浅蓝色的衬衫被路灯照得发白,身后是长长的、空荡荡的巷子,和那扇还亮着灯的工作室的窗。
  
  这一幕,他记住了。
  
  她也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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