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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86章 书脊上的星

第0286章 书脊上的星 (第1/2页)

林微言推开工作室门的时候,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。
  
  就那么一秒。
  
 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提着一袋旧书,咖啡早就喝完了,空杯子在潘家园门口的垃圾桶里。他注意到她停顿的那一秒——她的手指在门把上轻轻收紧了,指节微微泛白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他见过她这个动作。五年前她第一次带他去见陈叔的时候,推书店门前也是这样,手指收紧,肩膀绷起,深呼吸一口才迈进去。那时候她担心的是陈叔会不会喜欢他。现在她担心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想,大概跟他担心的一样——怕这扇门推开之后,有些东西就再也退不回去了。
  
  门开了。
  
  工作室里还保持着上周六他送梨汤来时的样子。工作台上摊着那本修了一半的明代《楚辞》,镊子和喷壶放在右手边,浆糊碗用保鲜膜封着,小刷子搁在笔架上。靠墙的书架上码满了修好的古籍,每一本都包着无酸纸的书皮,标签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书名和年代。窗台上的三花猫正在午睡,听见开门声,耳朵转了转,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一眼,看清来人之后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  
  沈砚舟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的目光从工作台扫到书架,从书架扫到窗台,从窗台扫到墙上挂着的那本《花间集》——他放在门缝里的那本,浅青色封面的旧版,已经被她修好了。书脊上新贴的绫绢包脊泛着温润的光,和原来的封面几乎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修补的痕迹。但最让他移不开眼睛的,不是修补的工艺,而是那本书被挂在了墙上。不是放在书架上,是挂在了她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。
  
  林微言已经走到工作台前,把帆布包放下,从里面拿出那本光绪年间的《花间集》,放在台面上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他,但她知道他站在哪里,在看什么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那目光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。
  
  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弯腰把电热水壶的开关按下去。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,已经凉了,重新加热用不了多久。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——一只青花瓷,缠枝莲纹,釉色温润;一只素白瓷,碗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。两只碗并排放在工作台边上。
  
  沈砚舟走进来,把书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。他看见了那两只碗。青花的是他五年前买的,素白的是她奶奶留下的。两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,碗底没有一丝灰尘。
  
  “你先坐。”林微言说,“梨汤要现煮,上次那些是提前炖好的,今天没来得及。”
  
  “不急。”沈砚舟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那把椅子是木头的,硬邦邦的,靠背很直,坐上去并不舒服。但他坐得很稳,像是坐了很多年。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本明代《楚辞》上,书页泛黄,虫蛀的痕迹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
  
  “这本修多久了?”
  
  “断断续续两个月。”林微言从冰箱里拿出两只雪梨,放在水槽里冲洗。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着,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,听起来有些远,“虫蛀太严重了,有一页碎成了二十多片。拼了整整一周。”
  
  “拼好了吗?”
  
  “拼好了。”她关上水龙头,拿起削皮刀。刀刃划过梨皮,削下一圈薄薄的长条,皮没断,像一根淡绿色的丝带。她把削好的梨放在案板上,切成小块,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——这是她多年修复古籍练出来的手感,下刀稳而准,不差分毫。“你看《楚辞》那一页,就是‘沅有芷兮澧有兰’那页。拼好之后,裂缝还在,但已经不会继续碎了。”
  
 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页书。他找到了那句“沅有芷兮澧有兰”,旁边的“思公子兮未敢言”被虫蛀得只剩半边,但每一个碎片都被精准地拼回了原位。裂缝还在,肉眼可见,但那些裂缝被一层极薄的皮纸托裱着,像伤痕上覆着一层新的皮肤。
  
  裂缝还在。但不会继续碎了。他知道林微言说的不只是书。
  
  电热水壶的开关跳起来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咔哒”。林微言把梨块放进砂锅里,加水,加冰糖,加枸杞。枸杞是陈叔给的宁夏老枸杞,粒大肉厚,放在砂锅里像是撒了一把暗红色的碎宝石。她盖上锅盖,拧开煤气,蓝色的火苗舔着砂锅底。砂锅里的水开始慢慢变热,发出细微的嗞嗞声。
  
  她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,在沈砚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两人隔着一张工作台,台上放着那本刚淘回来的光绪《花间集》和那本正在修复的明代《楚辞》,一个修好了,一个还在修,像是某种隐喻。
  
  “我可以看看那本《花间集》吗?”沈砚舟指了指墙上。
  
  林微言站起来,从墙上把那本浅青色封面的《花间集》取下来,递给他。沈砚舟接过书,手指轻轻抚过书脊上新贴的绫绢。修补处的颜色和原来的封面几乎一模一样,他看不出色差,但能摸出一条约半毫米的接缝——极细,细到像一根头发丝。
  
  “你用的什么纸?”
  
  “皮纸。自己染的色。”林微言说,“染了三遍。第一遍浅了,第二遍深了,第三遍才刚好。染废了好几张。”
  
  沈砚舟翻开书。扉页上他写的那张便签还在——瘦硬的笔迹写着“这本是我在潘家园找到的。比当年那本旧一点,但版本更好。如果你还愿意,我想跟你一起把它修好。”便签的边缘被她用薄棉纸小心地托了一层,防止碎裂。那层棉纸极薄,薄到几乎透明,但他看见了。因为他看的是每一个她动过手的细节——棉纸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,黏合处没有一丝多余的浆糊,说明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和做别的事时一样稳。
  
  他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一张新的便签,不是他写的,是她的字——清秀的小楷:“修好了。”
  
  没有多余的修饰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就三个字。
  
  他看了这三个字很久。久到砂锅里的梨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,久到窗台上的三花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,久到林微言站起来去揭开锅盖搅了一下汤又坐回来。
  
  “你一个人修完的?”他问。
  
  “嗯。”林微言说,“修了一周。书脊的裂口比较深,补了三层才补平。你摸摸那里——”
  
  她拉过他的手,让他的指尖落在一个平整的接缝处。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,她很快缩回手,但沈砚舟的手指还停在那里,没有移开。
  
  “缝得很平。”他说,然后把书合上,小心地放在桌上。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手掌在书面上停留了片刻。那片刻很短,短到林微言如果是眨了一下眼就会错过。但她没有眨眼。她看见他指腹上有一道细细的疤——是被纸割的。他以前翻案卷时经常被纸割伤手,每次割伤了都不贴创可贴,说贴上影响翻页的速度。现在那道疤还在,细细长长的,从指根一直划到第二个指节。
  
  “你的手还跟以前一样。”她说。
  
  “什么?”
  
  “被纸割了也不贴创可贴。”
  
 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似乎也是第一次注意到那道疤。他把手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,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。“习惯了。案卷的纸比古籍的纸还锋利。”
  
  砂锅里的梨汤开始冒大泡了。林微言站起来去关火,揭开锅盖,一股甜丝丝的蒸汽腾地冒出来,糊了她一脸。她眯着眼睛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味道,又往锅里加了几颗冰糖。
  
  “这道疤我记得,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。你在图书馆帮我搬书,被一本旧法典的铜版纸划了手。血滴在我的《花间集》上,染红了扉页。你当时慌得不行,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。”
  
  “那本书后来你修好了吗?”
  
  “修好了。血迹用温水能洗掉,但纸会皱。我用压平机压了三天才压平。”她把火重新拧开,调成小火,盖上锅盖,“现在还在我书架上。扉页上有一小块水渍,不仔细看的话发现不了。”
  
  沈砚舟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用一根竹簪松松地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,把那件浅蓝色衬衫照得发白。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和五年前一模一样——微微歪着头,一只手拿着勺子,另一只手扶着锅盖,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锅里,好像那锅梨汤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。
  
  五年前,她也是这样站在图书馆茶水间的小电炉前,给他煮了一锅梨汤。他当时刚从模拟法庭下来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她什么都没说,把一碗梨汤放在他面前,汤色清亮,梨块透明如冰糖。他喝了一口,觉得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就是这碗梨汤了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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