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暗库寒影 (第1/2页)
黑暗是有实实在在重量的。
从前苏若汐总觉得这话写在散文里太过矫情,无非是文人堆砌出来的伤感句子,用来烘托情绪罢了。
直到此刻身处密闭昏暗的旧书库之中,她才真切体会到这句话藏着的刺骨寒意。
浓稠又潮湿的夜色裹着凉意沉沉压落下来,沉甸甸覆在肩头,压得胸腔闷胀,连平稳的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。
周遭的空气早已没了往日旧纸与木香交织的温润气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,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腥气,吸入鼻腔的瞬间,只觉得喉咙发紧,胃里一阵阵翻涌,像是吞了大把浸泡在死水里面的烂水草,黏腻又难受。
偌大的书库静得离谱,外界所有声响尽数被隔绝在外。
没有傍晚校园里学生说笑打闹的喧闹,没有晚风穿过枝叶的轻响,就连远处平日里从不间断的海浪声,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偌大一方天地里,唯独剩下她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,咚咚作响,重重撞击着胸腔内壁,声势浩大,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皮肉的束缚,赤裸裸地跳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苏若汐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分毫挪动都做不到。
这并非是她主观上心生胆怯不敢动弹,而是浑身的肌肉像是骤然被寒冬的冰水彻底冻僵,从脚尖一路蔓延至指尖,四肢僵硬麻木,彻底脱离了大脑的掌控。
她的意识无比清醒,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逃跑、后退、转身朝着门口狂奔而去,可双腿却像是被浇筑了沉重的生铁,死死钉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之上,分毫都无法挪动。
人在极致恐惧之下,本能会率先剥夺所有行动能力,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自保反应。
面对远远超出自己认知范围、实力悬殊到极致的未知危险,弱小的人最先做出的反应从来不是反抗,而是僵硬停滞,徒劳地期盼着自己不会被率先盯上。
此刻的苏若汐,就像是一只误入猛兽领地、深陷绝境无处可逃的弱小猎物。
她的视线死死定格在前方书架的缝隙之中,那两点泛着灰蓝色的幽冷光点,自始至终都稳稳锁定着她的方向。
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自我安慰,告诉自己这只是光影折射的错觉,或许是老旧玻璃反光,又或许是潮湿环境里凝聚的水汽形成的怪异光斑,可心底深处涌起的阵阵寒意,却一次次戳破她苍白的自我安抚。
那分明是一双眼睛。
一双全然不属于人类的恐怖眼睛。
没有分明的眼白,没有规整的瞳孔,整片眼眸浑浊灰暗,表面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半透明薄膜,像是长久浸泡在泥水之中早已失去生机。
可就是这样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眸,却裹挟着穿透黑暗的冰冷审视,牢牢攫住她的视线,让她连微微移开目光的勇气都没有。
周遭安静得过分,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慌。
寻常的飞禽走兽,捕猎之前总会有细微的动静,哪怕是平日里巷子里慵懒的野猫,准备扑向猎物之前,也会有身形紧绷、呼吸放轻的细微声响。
可藏在黑暗里的这个东西,自始至终悄无声息,没有半点呼吸起伏,没有丝毫肢体挪动的动静,仿佛生来就与这片幽深的黑暗融为一体,只用一双死寂的眼眸,耐心等候着猎物彻底崩溃。
紧绷到极致的情绪之下,苏若汐纷乱的思绪反倒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起来,脑子里冒出来一大堆毫无用处,却又无比贴合当下心境的吐槽,活脱脱像是内心藏了个喋喋不休的小人,不停絮絮叨叨发泄着满心的委屈与无奈。
她在心底无声哀嚎,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实在是倒霉透顶。
长到整整二十岁,她向来都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,性格内敛安静,不爱热闹不爱争抢,平日里行事谨小慎微,从来不会主动招惹任何人,更不会主动掺和任何是非纷争。
大学两年时光里,身边的室友同学忙着组队聚餐、外出游玩、社交联谊,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精彩纷呈。
而她永远独来独往,课余时间一头扎进旧书馆里打工兼职,安安静静整理古籍,守着一方安静天地度日。
她性格内向腼腆,就连和不熟的人搭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演练好几遍,点外卖从来备注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,走路习惯性贴着墙角走,拼尽全力降低自己所有的存在感,只求安安稳稳度过平淡的日常生活。
她这辈子别说遇见什么稀奇古怪的怪事了,就连平日里和人发生争执吵架,她都从来没有赢过,性子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满心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平平淡淡,无风无浪地走下去,没有波澜,没有奇遇,也没有任何惊险刺激的经历,安安稳稳读完大学,顺着既定的轨迹过完一生。
可谁能想到,偏偏就是她这样安分守己,连大声说话都觉得拘谨的老实人,会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傍晚,躲在偏僻老旧的书库里,撞上这种只存在于恐怖故事和灵异传闻之中的诡异东西。
反观身边那些平日里肆意张扬,四处玩乐热闹不停的同龄人,一个个过得顺风顺水,安稳无忧,偏偏自己小心翼翼活着,还能天降横祸撞上这种怪事,这世间的运气分配未免也太过不公平了。
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念头在脑海里肆意翻涌,稍稍冲淡了几分彻骨的恐惧,却依旧驱散不了周身蔓延开来的寒意。
平日里独自待在这里整理古籍时,苏若汐只觉静谧舒心,从没想过这片熟悉的方寸之地,竟会藏着这般令人胆寒的未知凶险。
她牙关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,细微的磕碰声响在死寂的书库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就在这时,沉寂已久的黑暗终于有了动静。
并非是晚风拂动暗影的虚晃动静,而是实实在在的躯体缓缓挪动。
浓稠沉寂的黑暗像是被硬生生拨开一道缝隙,藏在书架阴影深处的身影,以一种极为缓慢又诡异的姿态,一步一步从幽深的黑暗之中挪动出来。
看清全貌的那一刻,苏若汐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,心底仅存的几分侥幸心理彻底荡然无存。
眼前的东西勉强能看出几分人形轮廓,可周身的一切细节,都彻底违背了正常人的躯体构造,说它是怪物,都再合适不过。
它的身形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高出不少,躯体却异常瘦削单薄,整具身躯仿佛常年浸泡在阴冷的深水之中,皮肉被水泡得浮肿发白,呈现出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灰色,松弛褶皱的皮肉层层叠叠耷拉在骨骼之上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看着说不出的怪异可怖。
皮肉表面还生长着许许多多细碎轻薄的青色纹路,零零散散分布在四肢与躯干之上,摸上去想来定然是一片湿冷黏腻,全然没有半点活人的温热质感。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莫过于它周身的骨骼姿态,从头到脚,每一处关节都扭曲到了极致。
脖颈歪扭成一个正常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摆出的角度,突兀的肩胛骨向外凸起错位,手肘与膝盖反向弯折,每一次细微的挪动动作,都会发出一阵阵干涩刺耳的声响。
那是骨骼相互摩擦错位产生的动静,咔哒咔哒,声声入耳,像是生锈多年的老旧铁器在黑暗之中反复咬合转动,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。
它的双手长得异乎寻常修长,五指扭曲拉伸,早已失去了人类手指该有的模样,指尖演化成一根根尖锐锋利的黑色尖甲,寒光隐隐透着刺骨的冷意。
尖甲之上不断滴落着透明粘稠的液体,一滴又一滴坠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响,和她先前听见的诡异滴水声一模一样。
浓烈刺鼻的怪异气味在此刻彻底弥漫开来,充斥着整间书库。
不再是先前若有若无的淡淡腥气,而是混杂着深海淤泥腐烂气息、腐朽水草味道,还夹杂着一丝类似铁锈般沉闷的异味,层层叠叠扑面而来,死死包裹住她的身躯,钻进鼻腔咽喉之间,浓烈的气味直冲头顶,让她一阵阵犯恶心,险些当场呕吐出来。
苏若汐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,口腔之中很快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,真切的痛感勉强让她混乱的思绪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。
到了这一刻,她终于彻底醒悟过来。
这么多年以来,她偶尔听见的阵阵汹涌海浪声,偶尔恍惚看见的海边模糊人影,还有种种旁人都无法感知到的怪异错觉,从来都不是医生口中所说的童年受惊留下的后遗症,更不是她自己胡思乱想产生的精神幻觉。
那些突如其来的异象,全都是冥冥之中传来的提醒与预兆。
只是那时候的她一直追求平淡安稳的生活,始终不愿意相信平静生活之下暗藏凶险,一味把所有异常都归结于自身的问题,一味自我怀疑自我否定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