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替罪书 (第1/2页)
烛火在柳家祠堂里投下摇晃的影子,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,正朝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伸去。
陆沉渊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。
青砖地面上寒气入骨,顺着膝盖骨一路往上爬,像是有什么冰冷的活物钻进了他的脊椎。
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膝盖骨传来的钝痛从尖锐变成麻木,再从麻木变成一种近乎瘫痪的虚无感。
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这或许是他仅剩的、最后的一点倔强——或者说,最后的一点可笑。
“陆沉渊。“
上方传来一道女声,平缓、冷淡,像是一杯放凉了的茶水。
赵氏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,拇指一颗颗地拨过去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她没有看他。
“大乾律,走私官盐三百斤以上者,斩。“
赵氏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念一段与她毫无关系的经文。
佛珠在她指间转动,每一颗珠子都被捻得光滑如镜,映着烛火跳动的光。
“你名下那间小杂货铺,账册上清清楚楚——与盐枭王老三往来银两共计一千二百两,牵扯官盐七百斤。“
陆沉渊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宣纸上,墨迹未干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进去的。
认罪书三个字压在最上方,笔锋凌厉,一看便知是柳文博的手笔。
“我没有做过。“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。
“嗤。“
一声短促的嗤笑从旁边传来。
柳文博斜靠在祠堂门框上,双手抱胸,一身锦袍上绣着繁复的暗纹,腰间挂着的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歪着头,用一种看路边野狗的眼神看着陆沉渊。
“姐夫。“他故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,舌尖抵着上颚,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,“你入赘柳家三年,吃我柳家的,穿我柳家的,住我柳家的。
如今柳家有难,你不顶罪,谁顶罪?“
他踱步上前,用脚尖踢了踢陆沉渊的膝盖。
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漫不经心的羞辱。
“难不成,要让我姐去死?“柳文博弯下腰,凑近陆沉渊的耳侧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,“还是说,你觉得你一个上门女婿的命,比我姐的命还金贵?“
陆沉渊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指缝间渗出,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,无声无息地洇开。
他没有抬头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抬头,他就会看见柳文博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,看见赵氏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厌弃,看见祠堂里那些祖宗牌位在烛火中投下的、像是在无声嘲笑他的阴影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。
他陆沉渊曾是清河郡陆家的嫡长子,父亲是正七品县令,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,却也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家。
三年前父亲病故,家中遭逢变故,为筹措银两安葬父亲,他不得不答应入赘商贾柳家。
他以为,凭着自己的一身才学,总能在柳家站稳脚跟。
他以为,只要他足够隐忍、足够勤恳、足够低声下气,总能换来柳家人的认可。
他以为——
“官差已经在外头候着了。“
赵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。
佛珠在她指间停住,她将桌上那支狼毫笔往前推了推。
“签了吧。“
她说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签了,柳家还能给你留个体面。
若你不签……“赵氏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近乎慈悲的微笑,“你也知道,大乾律,抗拒者,抄家灭族。
你没有家,但柳家有。
你忍心看着柳家上下几百口人,因你一人而获罪?“
陆沉渊缓缓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沉闷、疲惫,像是一面被敲了太久的破鼓。
门外传来官差沉重的脚步声,靴底踩在石板上,发出“咚咚“的闷响,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。
他睁开眼,伸出右手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,骨节分明,指尖还沾着方才掐破掌心的血迹。
他握住那支笔,感觉到赵氏冰凉的指尖与他短暂地触碰了一下——那只手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没有任何温度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他能感觉到笔杆在自己手中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、压抑了三年的愤怒与不甘。
这笔落下去,就是死刑。
“快点。“柳文博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,“磨磨蹭蹭的,当自己是状元郎写策论呢?“
笔尖终究落下。
墨渍在纸面上洇开,像是一朵迅速枯萎的黑色花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,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,两名官差大步闯入,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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