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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山中苦,稚骨寒

第二章 山中苦,稚骨寒 (第1/2页)

深山的黎明,从来没有温柔。
  
  天只是刚破开一点灰蒙蒙的亮,连太阳的边都没露出来,整座山村还浸泡在凌晨刺骨的凉雾里,潮湿的寒气顺着破败的门缝、窗缝往屋子里钻,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冻。
  
  吴玉梅几乎是被那一声粗暴的呵斥吓醒的。
  
  她一整夜都浅眠在冰冷发霉的稻草堆里,不敢熟睡,不敢放松,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,冻得四肢僵硬发麻。眼皮沉重酸涩,脑袋昏昏沉沉,脸上的肿痛还未消退,腰腹被踢打的隐痛丝丝缕缕缠着五脏六腑,每动一下,都是细密又磨人的疼。
  
  可她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  
  经历过昨天的殴打与恐吓,五岁的孩子已经本能般学会了恐惧。她清楚地知道,这里没有疼她护她的父母,没有包容她的温柔,稍有一丝迟缓,迎来的只会是更凶狠的打骂。
  
  王李氏一脚踹在老旧的木门上,门板哐当震颤,扬起一屋子积年的灰尘。她站在门口,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横肉堆砌的脸上,衬得那双三角眼愈发刻薄凶狠,目光死死钉在稻草堆上的小女孩身上,满是不耐与戾气。
  
  “装什么死!听见没有?赶紧爬起来!”
  
  吼声粗哑刺耳,劈开清晨的寂静,狠狠砸在吴玉梅的耳膜上。
  
  吴玉梅吓得浑身一颤,不敢有丝毫迟疑,撑着冰冷的地面,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爬起来。稻草的碎渣粘满她破旧的粗布衣衫,扎着她细嫩的脖颈、手背、脸颊,又痒又刺。一夜的潮湿寒气浸透衣衫,布料冰冷僵硬,牢牢贴在身上,冷得她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。
  
  她不敢揉惺忪的睡眼,不敢抬手拂去身上的草屑,只是低着头,乖乖站在原地,小小的肩膀微微耸着,浑身绷得紧紧的,像一只受惊后不敢动弹的幼兽。
  
  “手脚麻利点!”王李氏大步跨进杂物屋,伸手就一把揪住她的后领,力道粗暴,直接将瘦小的她往前拖拽了两步,“花我们家的钱买来你,不是让你过来享清福的!既然进了王家的门,就得给我干活抵债,一天不干活,一天就不准你吃饭!”
  
  衣领勒紧了吴玉梅纤细的脖颈,压迫得她呼吸发紧,喉咙阵阵发闷。她不敢挣扎,不敢辩解,任由对方拖拽着自己,小小的赤脚踩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上,粗糙的泥土颗粒磨着娇嫩的脚心,生出密密麻麻的刺痛感。
  
  昨夜仓促被塞进这间杂物房,根本没有鞋袜可穿。
  
  昔日在岭南小镇,她的小鞋袜永远干净柔软,四季整洁,从未沾过半点粗泥尘土。可如今,短短一日之间,娇养长大的小姑娘,彻底落入尘埃,赤足踏泥,冷暖无人问,疼痛无人怜。
  
  王李氏将她拽到院子中央的灶台边,随手丢过来一把比她胳膊还要长的旧扫帚、一个豁了口的破木盆、一块发硬的脏抹布,语气冷硬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  
  “先把院子从头到尾扫干净,角落的鸡粪、杂草、碎柴一粒都不许剩。扫完把灶台、锅碗、案板全部擦洗一遍,水缸挑满水,最后去后院把鸡鸭喂了、猪圈清理干净。天亮之前我看不到干净院子、干净灶台,今天就饿你一整天!”
  
  一连串繁重的活计,劈头盖脸压下来。
  
  五岁的孩子,身高堪堪够得着灶台边缘,力气微弱,身形单薄,连装满水的半盆水都端不稳,更别说扫地、擦灶、挑水、喂牲口、清猪圈这些农家重活。
  
  可王李氏根本不管她年纪幼小、身形单薄,在她眼里,这就是买来的劳力,是白白干活的丫头,既然花了钱,就必须物尽其用,哪怕是稚童,也得榨干所有力气。
  
  说完,王李氏转身回了正屋,甩下一句冰冷的警告:“敢偷懒耍滑、敢糊弄了事,我打断你的腿!”
  
  木门重重合上,院子里瞬间只剩下吴玉梅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  
  晨雾更浓了,深山清晨的风裹挟着凉意,刮过空旷的院子,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。灰蒙蒙的天光下,破败的土坯院墙、杂乱的枯枝烂叶、满地的鸡粪泥土、腥臭的猪圈鸡圈,尽数映入眼帘。
  
  这里的一切,都是肮脏的、粗粝的、冰冷的、令人作呕的。
  
  和她记忆里干干净净、飘着皂角香与饭菜暖香的家,隔着整整一个人间与地狱的距离。
  
  吴玉梅低头看着地上笨重的扫帚,小小的手指微微颤抖,却还是弯腰,死死攥住粗糙硌手的扫帚柄。木柄常年被人使用,粗糙开裂,布满细小的木刺,刚攥上去,尖锐的木刺就扎进了细嫩的掌心,细细密密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。
  
  她不敢松手,不敢喊疼。
  
  只能咬着牙,忍着掌心的刺痛、脚心的磨痛、浑身的酸痛,慢慢挥动沉重的扫帚。
  
  扫帚太大太重,她力气太小,每扫一下,都要借着身子前倾的力气,小小的身子跟着晃悠,摇摇欲坠。沉重的扫帚压得她胳膊发酸、手腕发僵,没扫几下,稚嫩的手臂就开始微微发抖。
  
  院子里的垃圾杂乱不堪,常年无人细致清理,墙角积着厚厚的尘土、腐烂的枯草、发霉的碎柴,鸡粪干硬在泥土里,牢牢粘在地面,根本扫不动。
  
  吴玉梅咬着下唇,一点点用力,一下又一下反复清扫。
  
  稚嫩的掌心被木刺扎得通红,渐渐渗出细密的血丝,混着尘土污泥,脏兮兮糊在手上。酸痛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、脊背,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,每动一下都疲惫难忍。
  
  她太困、太累、太怕了。
  
  一夜未眠,滴水未进、粒米未沾,空腹劳作,头晕目眩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,眼前时不时发黑,身子晃得越来越厉害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酸涩胀痛,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。
  
  她不敢哭。
  
  昨天只是哭闹几声,就换来巴掌和踢打。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刺骨的疼痛,记得女人凶狠的眼神,记得那句再哭就打死她的狠话。
  
  在这个陌生又恐怖的地方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,只会招来更凶狠的折辱与殴打。
  
  她只能一边机械地扫着地,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爸爸妈妈的名字。
  
  一遍、两遍、三遍……
  
  温柔的名字,是她无边苦难里唯一的念想,是支撑着她不敢倒下、不敢崩溃的最后一点微光。她想着爸爸妈妈温柔的笑脸,想着家里温热的饭菜,想着家门口温柔的晚风,想着柔软干净的小床,靠着这些零碎温暖的回忆,硬生生撑着快要虚脱的身子,做完手里的活计。
  
  扫地用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  
  天边终于透出浅浅的日光,雾色渐渐散去,山里的天光亮了几分。偌大的院子,被她一点点清扫干净,枯枝烂叶归堆,尘土杂物扫尽,粘在地上的鸡粪被她反复清扫、抠刮,终于露出底下泛黄的泥土。
  
 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,吴玉梅的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冷汗,刘海被汗水打湿,软软贴在额前。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,掌心的伤口火辣辣的疼,脚底磨出了红红的水泡,每走一步,都是钻心的刺痛。
  
  她扶着扫帚,微微喘着气,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,累得几乎站不稳。
  
  可休息的片刻都没有。
  
  她不敢耽搁,立刻拿起豁口的木盆,走到院外的山泉边接水。
  
  山村的山泉冰凉刺骨,深秋清晨的山水更是寒入骨髓。她小小的手探进水里,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全身,冻得手指僵硬发麻,几乎握不住木盆边缘。
  
  木盆又大又沉,接满半盆水,对五岁的她来说重得惊人。
  
  她只能弯着腰,小小的身子前倾,双手死死抠住盆沿,一步一步慢慢挪回院子。盆里的水晃来晃去,时不时溅出来,泼在她裸露的脚背上,冰冷的水渍顺着脚踝流下,冻得她浑身发冷。
  
  一趟、两趟、三趟……
  
  往返无数次,她才堪堪把家里的大水缸添了小半缸水。
  
  等水缸见底的空缺被补上,她的胳膊已经彻底麻木,完全失去了知觉,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。指尖被冰水浸泡得通红发紫,布满细小的裂口,混着尘土和水渍,狼狈不堪。
  
  接下来是擦灶台、洗锅碗。
  
  王家的灶台常年油腻厚重,黑漆漆的油污糊满台面、墙壁、锅沿,积了厚厚的一层,又黏又脏,散发着油烟混着霉味的难闻气息。家里的碗筷更是随意堆放,沾满残渣油污,长年累月不曾细致清洗,摸上去黏腻恶心。
  
  吴玉梅拿着发硬的脏抹布,蘸着冷水,一点点用力擦拭。
  
  油污顽固厚重,小小的力气根本擦不干净,她只能反复用力搓擦、打磨。抹布粗糙发硬,反复摩擦着细嫩的手指,原本扎破的掌心伤口被冷水、油污反复浸泡刺激,疼得她指尖微微颤抖。
  
  她不敢停下,只能咬牙坚持。
  
  从天光微亮,一直忙到日上三竿,太阳升到山头正中,毒辣的日光晒在头顶,她才勉强把灶台擦得干净透亮,所有碗筷一一清洗摆放整齐,案板擦拭得一尘不染。
  
  从头到尾,三个多时辰,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。
  
  一个五岁的孩子,硬生生扛下了成年人都觉得繁琐劳累的全套家务。
  
  做完所有屋内活计,她不敢停歇,立刻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子,往后院走去。
  
  后院的鸡圈猪圈更是恶臭熏天,扑面而来的腥臊臭味呛得人胸口发闷,几乎让人作呕。十几只鸡鸭挤在狭小的鸡圈里,满地粪便,杂草丛生,肮脏不堪。一旁的猪圈里,两头黑猪哼哼唧唧,圈里粪水横流,泥泞污浊,气味刺鼻至极。
  
  吴玉梅从小干净长大,从前连脏一点的东西都很少触碰,何曾见过这般肮脏恶臭的场景。
  
  刚走近,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,头晕眼花,阵阵反胃,险些吐出来。
  
  可她没有退路,也没有逃避的资格。
  
  她只能强忍着生理性的恶心不适,拿起墙角破旧的喂瓢,舀起粗糙干硬的糠料,一点点投喂鸡鸭。鸡鸭饥饿扑腾,叽叽喳喳围拢过来,扑扇的翅膀好几次扫到她的脸上、身上,沾满尘土的羽毛蹭得她满脸脏乱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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