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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执射赋诗(下)

第19章 执射赋诗(下) (第2/2页)

「诸君,诸君。」
  
  就在这时候,不知道何时重新摸到那副角弓的征西大将军桓温缓缓站起身来,扬声宣告,惊得那些人赶紧蹿回座位,敛容以对。「今日,尔等射柳之勇健,吟诗之风流,我已经尽数得见,事到如今,怎麽能不执射赋诗,与大家相和呢?」
  
  如果说那些军中中层和地方官吏还不晓得是怎麽回事,或者说以为这是预备好的环节,那幕属中的亲近人士却隐约察觉到不对了,继而愈发不敢多言。
  
  倒是桓冲,虽然大略意识到自己兄长要做什麽,并且以此想要表达什麽,反而赶紧起身:「大将军,你已经醉酒,请暂且吟诗,末将愿为代射!」
  
  「我虽年逾四旬,犹可上阵杀敌,何须代射?」桓温冷冷瞪了自己幼弟一眼,然後擡手挽弓,直接一箭射中那跪马脖颈。
  
  结果射的仓促,那马匹嘶鸣一声,血水四溅,却一时不死,哀嚎愈甚。
  
  此时桓虔再蠢,也已经醒悟,赶紧跳出来,一矛了结那马。
  
  伤马既亡,场上终於安静,桓温手持角弓,带着醉意四下来看,目光所至,不少原本就被惊吓到的士人纷纷低头,而这个时候,这位征西大将军忽然发笑,继而换手持角弓举天,放声吟诵:「挽弓当挽强,用箭当用长。
  
  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!」
  
  吟诵至此,声音已经激烈到尖细到变形的地步,却又忽然一转,将角弓弃置在地,转而缓声慢吟:「杀人亦有限,列国自有疆。
  
  苟能制侵陵,岂在多杀伤?」
  
  吟诵完毕,其人到底心不能平,竟直接转向孙盛:「安国,此诗如何?」
  
  孙盛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这是针对自己,或者说针对自己在内某一类人的警告与表态,而现在又直接问到当面,如何能忍?本能便要张口做驳斥,但他此时脑中已经纷乱,竟怯懦不敢答。
  
  毕竟,他闻得此诗,满脑子都是血淋淋的马血和粗粝之感,难道要他给什麽好评价?
  
  可如果给了坏评价,岂不是要和对方撕破脸?这跟打仗的勇气可不是一回事。而给好评价,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嘴说好啊?
  
  这不是为难自己吗?
  
  就在这时候,孙盛後面一人忽然从独坐之案上起身,赫然是征西大将军府东曹掾郗超,其人从容一礼,继而浑若无事,扬声做评:「桓公此诗,属下以为可重天下,倾江山!」
  
  桓温大喜,立即擡手:「嘉宾怎麽说?」
  
  「众所周知,战马性烈,一旦腿折,几乎不能存活,只会郁郁而终,所以桓公射马,非是为了处刑,而是为了使此马解脱,这是以杀行善。」郗超走到死马之侧,昂然扬声来做分析。「而今日天下事亦如此,桓公一心北伐,为朝廷收复江山,为天下求太平,可是朝廷屡次不许,所为何也?还不是殷浩等辈妒贤嫉能,不欲桓公成功业,以私盖公!更不要说,殷浩等辈出寿春越年,丝毫不见进展,反而屯大兵窥汝阴、新蔡,图谋不轨。这个时候,桓公不能展示雄武,只会为小人所害。
  
  「而这,也是桓公准备请求朝廷,代替殷浩经营中原之本意。
  
  「可惜,下游那些人,竟然不明白桓公的苦心,还以为桓公意欲行王敦之故事。殊不知,正如桓公诗中本意—苟能制侵陵,岂在多杀伤」。与殷浩之抗衡,从来不是为了图谋下游,恰恰相反,只是为了震慑下游小人,使他们无法离间朝廷与桓公,让荆扬一体,继而方可放心北伐,为国家尽忠。
  
  「所以,属下才冒昧越次点评,桓公此诗,可重天下,倾江山!」
  
  「嘉宾知我,嘉宾知我!」桓温还是拎着角弓敲案而对,眼泪都快掉出来,却又继续来问孙盛。「安国,你觉得如何?此诗可倾江山吗?」
  
  孙盛长呼了一口气,赶紧起身行礼:「嘉宾所言极是,桓公此诗可倾江山!倒是有些人————不晓得桓公本意在止戈为武,反而误会了。」
  
  「误会也是无妨的。」桓温抹了下眼角,扔下角弓,走过去一手牵住孙盛,一手又去牵旁边子习凿齿,然後感慨连发。「不过,想要荆扬一体,先得咱们荆州一体才对————
  
  今日之大集,我固然有此倾江山之诗,但不足以自傲,使我自傲的,乃是咱们文武齐备,上下一心!」
  
  孙盛和习凿齿能说什麽?只能连连点头。
  
  尤其是习凿齿,满嘴发酸,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孙盛矫情惹出来的事端,不知道还以为桓温是在调解荆州内部侨族与本土士族矛盾呢————怎麽什麽破事都让自己这些人荆州人背?
  
  「诸位,诸位,当满饮此觞,尽兴而归!」刘乘忽然想起来什麽,赶紧起身举杯。
  
  很多人一直到刚刚才晓得,原来那诗不光是示威,更是表达克制的意思;还有人乾脆到现在为止什麽都没听懂;当然,也有自诩的聪明人,以为是荆州本土派跟侨族又闹矛盾了;还有真正晓得原委的人,早就知道孙盛之前跟桓温沟通出了岔子,而郗超刚刚出来,是专门来为同列侨族的长辈做救场的,也亏得这麽快能为这麽一首粗粝的诗找到要害来做拉扯。
  
  但无论是谁,又是什麽心思,此时都纷纷暂时摒除,一起起身举杯,先兴满饮。
  
  然後又在醒悟过来的桓冲带领下,依次为桓公寿,为陛下寿,为大晋寿。
  
  连续几杯酒下来,酒量不足者,已经醉意明显,绝大多数人也都熏熏然,便终於彻底放开手脚,肆意宴饮一番。而桓温也没有再做计较,只坐回去得意洋洋,慢慢饮酒,堪称宾主尽欢,至日落方散。
  
  既然散了酒席,众人又多醉,便有各家车驾和公车来接,郗超先扶着大醉的孙盛上了一辆车,後者刚坐下便握着郗嘉宾的手泪眼婆娑了,也不知道是委屈的,还是感激郗超为自己解围什麽的。
  
  而刘乘却没有跟随这辆车,也没有应桓歆的邀请上他那辆华丽至极的车,只是忽然寻到一人,扶着对方上了来接自己的车,见到周围人少时,便低头来询问:「宅仁先生,我想明日便寻桓公上书,请求出使江左,你看行不行?」
  
  罗友在车内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,然後一时无语:「你不累吗?」
  
  刘阿乘便要说话。
  
  罗友直接摆手制止,复又来问:「我以为你此番努力,只是晓得孙安国矫情劲发作,替郗嘉宾做上位拢人心,竟然还有这番私心吗?江左有什麽安排吗?」
  
  刘乘刚要解释这两不耽误。
  
  结果,罗友再度摆手制止,乾脆来言:「照理说,你年龄不足,资历、威望不重,桓公便是看在郗嘉宾的请求上允许你去,也最多是个副使,肯定还需要一个正使,但现在孙盛这个样子,其余侨族都不及郗超半分重,你去江左,反而可以求一下正使,最起码是实际上的正使,这应该就是你所谋划的————我答完了。」
  
  「我想请桓阿武做正使。」刘乘乾脆来言,同时目光炯炯。
  
  「不去。」罗友和对方对视了一眼,摇头以对。「我晓得你的意思了,桓歆做正使,名头是够了,但两个孩子,桓公更不放心,所以需要另一个压秤的副使,你就盯上我了————可是我不去,太累,太远,还要被江左名士歧视、嘲讽————不去。」
  
  「但有好吃的。」刘乘即刻做答。「江左富贵风流,物产丰饶,江淮流人聚集,北方之面食,会稽之海产,建康精细名物,都分外难得。宅仁先生,你应该晓得,我既然应许,绝不在此类事上糊弄你。差点把蔡谟蔡公毒死的彭蜞你不想尝尝吗?至於说嘲讽,我也不会让他们嘲讽到宅仁先生的,咱们再请一个副使,让伏滔伏公陪着桓阿武在建康那群贵人里打转便是,我尽管去折腾,你尽管去吃东西。」
  
  「所以,为何要捎带上我?」罗友沉默片刻,认真来问,他是真不懂了。「若是只计出使,有伏玄度足够了。」
  
  「为了巴结宅仁先生。」刘乘笑道。「我功名心极盛,而罗公是过目不忘的真正顶尖智谋之士,有你在身边,我不怕事情出岔子,这还不足吗?」
  
  罗友嗤笑一声,便要言语。
  
  而刘乘直接举手制止对方开口:「宅仁先生不乐意也无妨,但机会难得,你考虑一下,明日我自上书求使,让嘉宾替我做安排,宅仁先生真不乐意,到时候自己拒绝便是。」
  
  罗友一时迟疑不定。
  
  我是缥的分割线孙安国论太祖《咏柳》,初以「先天不足」。後十五载,归建康着《魏晋春秋》,忽一日闻太祖在北兴功业,复念此诗,乃自更「春机勃勃,天然无雕」。再十年,其年将七旬,持杖江岸,见垂柳如丝,绿芽初萌,孙儿吟此诗往复树下,竟泪如雨,顾二子曰:「此生不复得也。」
  
  ——《江左春秋记》.齐裴松之昔江州大集射柳,太祖、桓公皆执射赋诗,前做《咏柳》,後做《射马》,时论前先天不足,後倾倒江山,时势使然,作者贵贱也。後太祖开国,或常谓《咏柳》第一,《射马》粗粝,此亦时势贵贱也。又,今人论诗歌、长短句,区别汉、魏晋、齐,判分早、
  
  盛,品评上、中、下,余雅不喜,此二诗之通透,可举而对矣。盖知,文学之事,或神思、或体性、或风骨、或通变、或定势,岂可一概而论?
  
  —《驳锺嵘诗品论》.齐刘勰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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