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五章：望北 (第1/2页)
开泰二十四年八月初十，立秋已过，处暑未至。
上京城的秋天来得比会宁晚些，但终究还是来了。御河两岸的柳叶开始泛黄，偶尔飘落一两片，悠悠荡荡地落在水面上，随波逐流。早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，不再像盛夏时那样燠热难耐。
太傅院内，那两棵“萧姑姑树”依旧青翠，但枝头已经开始结出细小的果实。旁边那棵小桃树上的桃子已经熟了，红红的，挂满枝头，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萧惊澜站在树下，一颗一颗地摘着桃子。
按出虎在旁边帮忙，摘一颗，往嘴里塞一颗，吃得满嘴都是桃汁。
“好吃！”他含糊不清地赞道，“比会宁的桃甜！”
萧惊澜看他那个傻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少吃点，当心肚子疼。”
按出虎摇头：“不怕！我肚皮厚！”
萧惊澜笑得直不起腰。
两人摘了一篮子桃子，坐在树下慢慢吃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斑斑驳驳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“澜儿，”按出虎忽然道，“咱们什么时候回去？”
萧惊澜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的期待，轻声道：“快了。等中秋过了，就回去。”
按出虎点点头，又问：“中秋还有几天？”
“二十天。”
按出虎咧嘴笑了：“二十天，很快的。”
八月十五，中秋。
宫中照例赐宴，按出虎和萧惊澜也应邀参加。这是按出虎第一次参加宫中的中秋宴，看什么都新鲜。
御花园里摆满了酒席，丝竹声声，歌舞翩翩。百官携眷出席，衣香鬓影，觥筹交错。按出虎坐在萧惊澜身边，好奇地东张西望，不时小声问：“那个是谁？”“那个穿红衣服的是谁家夫人？”
萧惊澜一一作答，偶尔也会反问：“你看那个跳舞的，好看吗？”
按出虎老实道：“好看是好看，但没你好看。”
萧惊澜脸微微一红，低头笑了。
酒过三巡，皇帝忽然起身，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按出虎，”他道，“朕敬你一杯。”
按出虎连忙起身，双手捧杯，一饮而尽。
皇帝看着他，看着这个黑黑的、壮实的青年，缓缓道：“你来京城也有两个月了。朕看你言行举止，很有规矩，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。”
按出虎一怔，随即跪下：“臣谢陛下夸奖。臣只是按阿骨打叔叔教的做，按太子殿下教的做，不敢有半点差池。”
皇帝点点头，亲手扶起他：“好。朕希望你们女真人，都像你这样。”
按出虎眼眶微红，重重点头。
萧惊澜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：“帝王之心，深不可测。他对你好，也许是真的；但若有一天形势变了，他对你不好，也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皇帝温和的笑容，又看着按出虎感激的眼神，心中暗暗祈祷。
但愿，那一天永远不会来。
八月二十，太子来访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穿便装，而是穿着太子的服色，带着仪仗，浩浩荡荡地来到太傅院。
萧惊澜吓了一跳，连忙出迎。太子摆摆手，示意她不必多礼。
“澜儿，”他道，“我有一件事，想跟你商量。”
萧惊澜一怔：“什么事？”
太子看着她，看着她眼中的疑惑，缓缓道：“我想让按出虎留在京城。”
萧惊澜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太子道：“不是一直留，是留到明年春天。父皇想让他担任禁军副统领，带一带那些新兵。顺便也让京城的官员们看看，女真人也是可以信任的。”
萧惊澜沉默了。
她看向按出虎。按出虎也看着她，眼中满是不舍，却没有说话。
“太子哥哥，”她终于开口，“我想回去。”
太子看着她，看着她眼中的坚定，轻声道：“我知道。但按出虎留下，对你，对他，对女真，都好。”
萧惊澜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按出虎忽然开口：“太子殿下，臣愿意留下。”
萧惊澜抬头看他。
按出虎看着她，认真道：“澜儿，你先回去。我等明年春天就回。那两棵树，你替我浇水。那棵望京树，你替我看着。”
萧惊澜眼眶红了。
“傻子，”她轻声道，“你真的愿意？”
按出虎点头：“愿意。为了你，为了阿骨打叔叔，为了女真，我愿意。”
萧惊澜看着他，看着这个黑黑的、咋咋呼呼的少年，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涩和骄傲。
他长大了。
真的长大了。
八月二十五，萧惊澜独自踏上归程。
太子送到城门口，按出虎送到三十里外。
临别时，按出虎拉着她的手，久久不肯松开。
“澜儿，”他道，“等我。”
萧惊澜点头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我等你。”
按出虎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朝她挥了挥手。
萧惊澜转身上马，策马而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，一回头，就走不了了。
九月初十，萧惊澜回到会宁。
阿骨打率众迎出三十里，见她独自一人，眼中闪过惊讶。
“按出虎呢？”
萧惊澜道：“留在京城了。明年春天回来。”
阿骨打沉默片刻，点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回到会宁，萧惊澜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两棵树。
“萧姑姑树”和“望京树”依旧挺立，枝繁叶茂。她走过去，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。
“望京树，”她轻声道，“按出虎让你等着他。我也等着他。”
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，仿佛在回应。
她转身，望向南方。
那里，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那里，有一个人在为她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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